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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歲堅持跑步自費20萬參賽 卻被罵傻子是"神經病"

2026-07-15 20:26:41 來源: 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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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歲堅持跑步自費20萬參賽 卻被罵傻子是"神經病"71歲堅持跑步自費20萬參賽 卻被罵傻子是"神經病"

羅如順老人和他的獎杯、獎牌。

“異類”和“楷模”通常是相對立的人物標簽,而這兩個標簽總是同時出現在71歲的羅如順和上海老將田徑隊其他老人的身上。

他們是“異類”。按照“65周歲以上確定為老年人”的國際規定,他們本該在晚年時光里打打太極、下下棋或者參與類似廣場舞、健步走和柔力球的大眾健身,但羅如順、朱葆寧、秦伯葵和一群“老將”卻執著于競技體育。

他們又是“楷模”。長年堅持規律跑步和健身,幫助他們鍛煉出了與年齡略顯不符的硬朗體魄。當他們不久前在山東泰安的第十八屆全國老將田徑錦標賽代表上海帶回2枚金牌、7枚銀牌和5枚銅牌后,他們的故事和成績讓不少年輕人愿意“獻上膝蓋”。

“很多人罵我們是‘神經病’,是一群‘傻子’。”羅如順聽到周遭這樣的評價超過十年,雖然現在越來越少,但卻從未消失。不過,羅如順并沒有因此熄滅心中那團火,“我愿意做這樣為國爭光的‘傻子’。”

時間很苛刻,分秒之差,這群老人就無緣獎牌;時間又很慷慨,年復一年,他們不停在全國、全亞洲甚至全世界賽場上刷新自己的紀錄,同時顛覆著人們對于老年人運動的觀念。

張林德(站著)和羅如順(左一)。

自費20萬的“傻子”領導者

入冬的上海,天氣已頗為寒涼。日出之前,室外的氣溫一般只有攝氏四五度。而每天凌晨五點,羅如順就換好跑步裝備,準時出門訓練。

18年來,羅如順都是如此,除非大風大雨或是極端惡劣的天氣,否則他從不間斷。

“我從2000年開始就一個人天天跑步,夏天的時候,4點半就出門了,那時候,跑步不像現在這么火爆,我每天跑得全身濕透,很多人都以為我瘋了。”

退休前,羅如順是上海理工大學的一名教工,他時常從家里跑到學校,單程就是15公里;2007年正式退休那一年,羅如順開始了自己的比賽生涯,“就是2007年,我在廈門跑了第一個馬拉松,也是我人生里最難忘的一次。”

在那場比賽的30公里處,羅如順的雙腿開始抽筋,“我記得我的小腿硬得跟石頭一樣,疼得我呱呱叫。”

羅如順。

當時的醫療條件和志愿者服務并沒有如今那么周全,羅如順的身邊沒有醫生,他只能自己坐在地上拍打小腿。很多跑者經過他身邊都沒有停下來,直到一名同樣來自上海的跑者停下腳步,詢問了他的情況。

“他就一路陪著我,我抽筋了,他就幫我按摩。”就這樣羅如順在這名跑者的陪伴下又堅持了5公里,“我當時不好意思一直耽誤人家,不然兩個人到終點都拿不到證書。”

在羅如順的強烈要求下,那位好心的跑者繼續比賽,而羅如順就一步一步堅持。當他走過終點的那一刻,他比“關門時間”還提前了3分鐘,“當我拿到獎牌的時候,心里萬分激動,眼淚水都流下來了。”

以這么痛苦的經歷開始自己的馬拉松生涯,反而堅定了羅如順的信心。

2007年的北京馬拉松,他跑出了3小時31分10秒的成績,在拿到獎牌的同時,還帶回了全國田徑業余一級運動員的證書。那一年,他60歲。

后來,他加入了上海市老將隊,跟著當時的隊長張林德一起訓練;再后來,張林德老先生因為身體原因無法繼續跑步,羅如順就成為了這支隊伍的隊長。

羅如順的證書。

他組織隊員參加每個月的跑步“測試賽”,同時也帶隊參加各種馬拉松比賽,甚至是全國老將田徑錦標賽。不過,這些比賽都需要參賽者自付報名參賽費,對于老人們而言,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這10年代表上海或者代表中國去比賽,我花費了差不多20萬元吧。”羅如順每個月的退休工資產不多5000元,除了交給老伴的3000多元家用,自己的私房錢就成了他的比賽基金。“很多人罵我們是‘神經病’,是一群‘傻子’。”

羅如順沒有因為這樣的質疑而放棄競技體育的信念,他甚至愿意為一些隊員墊付費用。

“有的老人除了微薄的收入,要靠撿垃圾賺錢,生活省吃儉用,但是到了比賽卻愿意把錢都拿出來。而我能做的,就是帶他們一起去比賽。”

說起老隊員的一些經歷時,羅如順總是容易激動落淚,所以,他希望能在自己還有經歷幫助更多人比賽的時候,帶著這支老將隊去全世界各地展示中國老人的風采。

“我還可以做幾年,我就想選拔更多優秀的老年運動員,在國際賽場上為我們國家爭光,贏得更多的榮譽,盡我的一份責任。”

羅如順反復說,“這就是我最后的決心和希望。”

朱葆寧。

老年“悍將”,對勝負的渴望超越一切

在羅如順的這支40多人的隊伍中,有一位“悍將”,他就是66歲的副隊長兼教練朱葆寧。今年在山東泰安的全國老將田徑錦標賽上,上海老將隊的兩枚金牌,就全部來自這位老人。

朱葆寧在競技賽場上對于勝利的渴望,不亞于大部分職業運動員。

朱葆寧今年參加上海馬拉松。

時間回溯到50年前,當是還是一名中學生的朱葆寧參加了安徽省寧國中學田徑隊的一場選拔賽,那次的成績就讓他萌發出了成為冠軍的信念。

“那是我第一次跑100米,我跑出了13秒5的成績,當時我就有了雄心壯志,我想今天是13秒,明天是12秒5,后天11秒5,然后我就能像中國優秀運動員陳家全(六次破中國田徑100米跑紀錄)一樣的,跑到10秒。”

可當年“上山下鄉”的號召,讓朱葆寧放棄了嘗試職業運動員的這條路。不過,他并沒有放棄跑步。

“那時候,早晨我首先起來跑步,跑步好了再做飯。農業生產以后回來再訓練一會兒,才休息。”朱葆寧就這樣日復一日在農村里訓練了三年時間。

后來,他考上了當年的徽州師范專科班,成為了一名體育老師。在從事體育教學的那些年,他也在繼續參加各種跑步比賽。

“第一次獲獎應該是就是在環寧國縣元旦環城賽跑,我獲得了一支6毛6分錢的新農村鋼筆。”朱葆寧到現在都記得,從那支鋼筆開始,他幾乎“壟斷”了每一年那場比賽他所在組別的冠軍。

朱葆寧的獲獎證書。

“從新農村鋼筆到每年3680元的第五套人民幣收藏版,這么漫長的時間,我從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乙組到老年甲組,我獲得了40多年的冠軍。”

少年時代埋下“冠軍夢”的種子,在年復一年的訓練和比賽中不斷發芽成長,朱葆寧想要到更大的舞臺上和更強的同齡人對抗。

在親戚朋友的鼓勵下,朱葆寧開始嘗試從短跑轉向長跑。2011年,上海的一場半程馬拉松上,朱葆寧第一次參賽就跑了1小時34分;隨后在2012年,他繼續參賽,跑出了1小時31分的成績,排名所有選手的42位。

在比賽中,他認識了羅如順,以及更多年紀相仿并且同樣熱衷于跑步競技的老人,他們一起訓練,一起交流。有了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朱葆寧的勝利欲望更加強烈。

2017年9月,朱葆寧迎來了“實現人生夢想”的時刻。在江蘇如皋的第20屆亞洲老將田徑錦標賽上,當時65歲的朱葆寧代表中國出戰60組的4×400米接力,最終,他們為中國隊贏得冠軍。

“當時我手舞著鮮艷的五星紅旗,心都要跳出來了。”

朱葆寧本次拿下兩塊金牌。

勝利,幾乎是朱葆寧站上跑道唯一的想法。當他今年在泰山體育場的1500米比賽里只跑出第三名的成績時,他自責不已,“這次戰略失誤,我沒有計劃好每一項比賽,不然我肯定可以輕松拿到第一。”

在中國體育整體倡導“淡化金牌、看輕勝負”的大環境下,一位老運動員的強烈勝負心,多少有些特別。

“為什么這么看重勝利?”

“我認為到了某個程度,只有成績才能展現出我們的能力。雖然我現在不可能像蘇炳添這樣為國去爭光,我們老了,跑得慢了,跳得低了,但是我們有一個年輕的心。”

朱葆寧一直有一個人生信條,“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是放棄注定失敗”。他常說,“在體育上,少年強、老年強,中國才是真正的強。”

秦伯葵。

有愛的沖刺者,老伴是破紀錄的動力

所謂的強大,其實有很多種表現形式。如果說,朱葆寧的強大屬于鋒利而尖銳,那么,秦伯葵的強大則屬于溫暖而柔情。

78歲的秦伯葵算是如今這支上海老將隊里最年長的幾位成員之一。但他最特別的地方不在于他的年齡和成績,而是他每一次外出比賽,總有老伴在身邊陪伴著。

在泰山腳下舉行的那場全國老將田徑錦標賽上,江天齡阿姨一直陪著秦伯葵,幫他收拾換下的運動裝備,用手機記錄他比賽的視頻和照片。

“她嘴上有時候勸我不要比賽,但是我看她內心還是很支持我的。”說到自己的老伴,秦伯葵總是帶著幸福的微笑,“我有比賽她基本上都會跟著來,然后負責我的飲食之類的,各方面都很照顧我。”

江天齡比秦伯葵還年長3歲,走起路來有些蹣跚,動作緩慢,說話輕聲細語,但關于秦伯葵的飲食起居和比賽事宜,她總是處理得很細致,“如果我不在他身邊,他就把自己弄得亂七八糟。”

說起秦伯葵和江天齡的愛情故事,其實就是從體育開始的。

1959年到1964年間,秦伯葵是上海市徐匯區代表隊的隊長,主項是100米、200米和跳遠,那時候,江天齡的單位組織到賽場看運動會,她就在場邊看到了秦伯葵的比賽。

“后來她經常來看我比賽,給我加油,我們就認識了,然后在一起了。”

秦伯葵老人日常訓練。

1965年以后,秦伯葵所在的研究所從徐匯區搬到了楊浦區,工作更加忙碌,他也減少了訓練和比賽的時間。1982年,一個出國留學的機會將秦伯葵帶到了日本,后來,他就留在了日本繼續他的研究工作和生活。

退休之后,受到日本濃烈跑步氛圍的影響,加上在工作的這些年身體積累了太多脂肪和疾病,秦伯葵重新開始投入運動。

他記得自己開始恢復訓練是70歲那年,然后慢跑了四年多,他了解到日本有專門為老年人舉辦的田徑大賽,而且各市各區各縣都有不同的比賽,于是他萌生了重新參加競技的念頭。

“我從74歲開始從新跑100米,剛開始跑得很慢很慢,累得不行。”經過3個月的訓練,秦伯葵可以跑道20多秒,他就決定嘗試參賽。

“當時我也收到了一位日本老人的鼓勵,他100歲了還在參加比賽,還打破各種紀錄,后來跑不動了,他還要推鉛球,反正他一直在動,鼓舞了很多日本的老人。”

秦伯葵口中的這位傳奇,其實就是日本的宮崎秀吉老人,他在105歲的時候,還在100米的跑道上以42秒打破了百歲老人組的世界紀錄。直到106歲,這位老人還活躍在世界田徑賽場上。

秦伯葵在日本獲得的證書。

有了榜樣的力量,在加上老伴的陪伴,秦伯葵老人從日本回到中國參賽,成功入選了2017年在如皋舉行的亞洲老將田徑錦標賽的中國代表隊。在那年的比賽里,他在75歲組的4×100米比賽中打破了亞洲紀錄,并且贏得了4×400米的亞洲金牌。

而那場比賽上,江天齡阿姨一如50多年前一樣,在場下注視著秦伯葵老人,并且為他加油吶喊。

“其實我現在也不指望他拿到怎么樣的成績,主要就是他開心就行,然后能健健康康。”

每當江天齡阿姨說出她的“要求”,秦伯葵就會哈哈大笑,因為對老人來說,這個目標實在是太低了。“我現在參加比賽之后,每年檢查身體,指標都很正常,幾年來都沒感冒一次。”

在秦伯葵老人心中,還有更大的夢想,“我希望到了80歲的時候,我還能提高成績,然后代表中國參加世界比賽,能在個人項目上贏得獎牌。”

至于他為什么會這樣堅持,老人的回答很簡單,“跑得動就是幸福,所以我要一直跑下去……”

秦伯葵老人(右二)打破亞洲紀錄。

現實和理想的矛盾

對于這群老將們來說,他們的2018賽季在那場全國老將田徑錦標賽之后并沒有徹底結束,他們都進入了各自的冬訓,備戰來年的各項比賽。

堅持跑步和健身,對他們來說并沒有任何難度。不過,在他們心中一直有一個小小的遺憾,那就是一直沒能夠在自己的“家門口”上海參加一場全國甚至全亞洲的老將田徑錦標賽。

事實上,羅如順之所以擔起上海老將隊隊長的職責,很大程度也是為了實現這個“夢想”。

羅如順的“前任”張林德老人,曾是復旦大學數學系副教授,他是一直在為這個目標努力。2013年,他在西班牙參加世界田徑比賽回來后,就開始聯系各個體育場和相關單位,希望組織一次全國老將賽,但是由于經費和賽事組織的一些問題,比賽遲遲沒能落地。

“有一天在回家的路上,他就突發腦溢血了,然后就不能擔任老將隊的教練和隊長。”提起老隊長和自己的教練,羅如順難以抑制自己的失落和難過。

這些年,他也一直與各方溝通,希望上海能夠承辦這樣的比賽,但是似乎始終無法達成心愿,“我們這些老將收到的關注和重視還是比較少。像張林德老人腦溢血,還有一位曾經的奧運火炬手田振倫,他在亞洲老將田徑賽上獲得很多冠軍,后來得了老年癡呆,也沒有得到多少補助……”

或許,這就是現實和理想之間的差距。

事實上,上海也在以各種形式解決老年人的社會問題,其中,體育鍛煉就是政府倡導的一種重要形式。只不過,這種形式是以大眾健身為主,而非競技類體育項目。

“2017年參與大眾健身的老年人已經超過百萬人次,老年人運動的數量越來越多,但是他們的運動質量還不夠高。”

上海市老年人體育協會的相關負責人告訴澎湃新聞記者,他們在全年組織了30多個運動項目,其中包括籃球、足球、網球、乒乓球、健步走、廣場舞、釣魚、武術和收藏等等各式各樣的大眾健身活動,但都會根據參與者的年齡和身體狀況,對運動方式進行調整,以適應老年人鍛煉身體、娛樂身心并且結交朋友的目的。

“我們不是不鼓勵競技運動,但是大運動量對于大多數老年人來說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問題。科學健身,保護自己,安全第一,鼓勵更多老年人運動,才是我們最主要的目的。”

在上海,每四年也有一次老年運動會,但是相比于老將田徑錦標賽,前者并非以“爭金奪銀”為目的。

或許在大多數人看來,羅如順、朱葆寧和秦伯葵這些追求競技勝利的老人,算是一種“異類”,但這何嘗也不是一種執著的堅持和熱情?

我們需要做的只是理解和支持,盡力為他們提供舞臺。

【我要糾錯】責任編輯:朱英